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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9月-1
港劇「洛神」狗爸狗媽


多明的水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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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力克斯是個心思極細的男人。

認識他沒多久,就深刻感受到這個在大多數異性戀男人身上不易尋得的特質,雖然偶爾心裡笑他顯得有些溫吞,但更偷笑著他的心思細膩、正好一一滿足了我的一切情緒上的種種需求與渴望。

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紛飛的落葉惹人起了秋日的愁緒。
好一陣子,躺在家裡的大沙發上,沒日沒夜地看親愛老姊從台灣用快捷寄來的港劇。在台灣時,我只看電影頻道的,嫌每天守著連續劇浪費時間、更嫌多數電視節目太過粗俗沒創意,日劇韓劇我嫌它太夢幻太不切實際,港劇我嫌它太過故事性跟我眼下的香港人太不搭嘎,當然就更別提古裝的港劇了,那些個會飛來飛去的武俠高手,總讓我看得大笑不已、覺得荒謬透了。

花了近兩千元台幣快捷來瑞士的港劇劇名是「洛神」,我沒日沒夜地看,看完一遍因為太過喜歡、怕自己第一回看得太過粗糙又再細細看了一遍,看到寫信給台灣友人時禁不住想用文言文來代替原本懶惰的中英文夾雜亂用。

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紛飛的落葉惹人起了秋日的愁緒。
原本開開心心沉醉在劇情中的我,卻忽然心驚難過了起來。大學時代有一個好友,在畢業後即赴美唸書,當時看在眼裡多少有那麼點兒羨幕的情緒,兩年後學成歸國的她、還帶回了一個當時同樣也在美國求學的男友,然後一份工作做了近半年左右吧,就忽地結婚生子去了。

孩子滿月的那一天,我們一夥大學死黨去探望她們母子,話題的範圍不知怎的縮小了,好友選擇不同的路,雖然寄予祝福但卻不免要覺得可惜,才正年輕著呢,外面的世界看了幾分了呢?怎麼就急忙著把自己往為人妻為人母的角色裡放?

九點半一到,餵完奶、把寶寶哄睡著的友人眉飛色舞的說,哇,要看XX連續劇了,這可是我一整天最大的精神寄託呢!這話當時嚇得我不知如何搭腔,一整天的精神寄託就在那哭哭啼啼完全不合乎常情的連續劇裡?我完全不能體會她那種平凡人生的幸福,相反的,我為這席話感到悲哀也感到惋惜。

不過再怎麼樣,那都是她選擇的人生。而自己呢?從來不看連續劇、從來都覺得忙碌到下班後只想獨處的自己,現在卻也一頭鑽進這樣的生活裡?我沒用的、像狂風掃落葉般的哭了起來。

很怕,怕自己其實是孤單無聊是生活沒有重心的在瑞士過著和亞力克斯相守的日子,怕到止不住眼淚。

瑞士的日子以輕鬆地偶爾寫稿偶爾出遊偶爾出門採訪的方式過著。即使來了一年多,常常還是很有種渡假似的不實際感,你知道那種感覺的;以前在台北,兢兢業業的試圖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得到自己想要的滿足感,還沒拿到那永遠似乎都不夠的薪水前、就已經精打細算的在紙上一一記下每一筆錢的安排,工作有截稿的壓力、購物有薪水不足的壓力、貪吃有肥肉橫生的壓力、偶爾受夠了想拍桌子大喊老娘不幹的時候有對未來前途的壓力,這樣的台北生活不是不快樂,只是壓力或者說焦慮,一直都沒有停過。

來到瑞士以後,寫稿可以隨心所欲,當一個Freelance再不會有人盯著妳要妳如期交稿;逛街買東西用的是亞力克斯戶頭裡領來的瑞士法郎,不管錢只管花錢,完全不用擔心焦慮戶頭裡的錢會不會撐不到下一次薪水入帳;再貪吃再變胖也有著亞力克斯說不會變心的誓言;日子無疑是悠哉了起來,悠哉到讓人近乎有過日子如同在渡假般的不真切感。

當然,偶爾我也會墜入現實情緒失控的因為看港劇這樣的事情而哭濕一大片床單。 我是個喜歡寫文章的人。

大學聯考時的作文分數受了點鼓勵,讓自己覺得自己是個會寫文章的人;第一份雜誌社的工作,主管要我負責執編的工作、偶爾要我寫寫篇幅不大的小稿子,然後若有意似無意的告訴我,不是每個人都是拿筆桿的料,臉上驕傲的德性到今天都仍無法揮去;一路走到旅遊雜誌,喜歡旅遊喜歡攝影喜歡分享旅遊的故事,不管總編社長或讀者給了怎麼樣的讚美,卻始終無法減低我心裡的焦慮。

焦慮自己用力寫完、覺得甚為滿意的旅遊故事,讀在別人眼裡是個什麼樣的滋味;焦慮自己究竟適不適合又有沒有那麼一點兒才華可以讓自己一直寫下去、並且得到讚許得到共鳴。總覺得自省自覺是個美德,但在焦慮自己每一篇文章的同事,又不禁要羨幕那些個自信滿滿、總認為自己一出手必是佳作的同行。

偏偏,我就不是這樣的料,不是那種可以恣意展翅的孔雀,總焦慮透過鏡子看到的自己,並不見得就是別人眼中的樣子。

可以住遊瑞士,無疑是許多寫手的夢想地,我努力的寫旅遊故事努力的寫生活故事,完稿之後再退一步閱讀,喜悅滿意之餘仍是帶著焦慮,到底透過我的筆我的文字,你是否感受到了另一個國度的部分面貌與氣味?你又是否在我日常的故事裡,讀出了短暫旅遊時體驗不到的瑞士生活?

我想我會一路焦慮下去。個性使然。

小焦慮我讀「牧羊人奇幻少年之旅」,期待自己一心一意想要的寫作夢想會在整個宇宙力量的推動下達成;懷疑書裡保羅•柯爾赫勇於追求夢想的論調時,我就哭,用淚水來消除心裡的焦慮。 亞力刻斯是個心思極細的男人。 他懂得我的焦慮、懂得我的不安、但讀不懂我一字一句斟酌出來的中文字。

偏偏我是個需要大量鼓勵大量讚美安全感少到不行的人,對著讀不懂中文字的情人兼好友,我常用盡力氣將寫好的文章翻譯成英文讀給他聽,當然每一次他都會如我預料般的大力讚賞、誇我寫得好,聽完後我每每露出最滿足的笑容,只是亞力克斯卻從來沒能讀懂我的笑;我怎會期望評語與指導從他口中道出呢?滿足的笑為的是他那份無論如何都想讓我開心的心意,我那一點兒也不高階的英文怎麼可能譯得出中文的美與不同語彙背後的用意與個性呢。

他只聽懂讀懂我那巨大的、他使不上勁的焦慮感,退一步,他往他使得上勁的地方努力。 怕我一個人在家裡胡思亂想、怕窗外掩不住的陰霾愁儂秋意讓我更心情沮喪,「我們來養隻小狗吧!」他笑得像孩子一樣的說著,而且一點兒也不馬虎隨便,立刻就上網查資料,看哪裡可以買得著可愛的Jack Russel。

瑞士這個國家的小狗交易,把起台灣來要麻煩的多。

士林夜市裡販子把初生的可愛狗寶寶當成商品一樣的擺上一個攤子,看得喜歡付錢就可以把小狗抱回家,方便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或者去寵物店走一趟,少說也有個4、5種不同品種的小狗讓人挑選。

瑞士人卻不是這樣賣狗。
多半得上網查查哪裡有初生小狗的農家或培育商,然後打電話約時間去看小狗,更麻煩的是,每一個農家或培育商所養的狗種約莫都只有一種,去挑選的時候,充其量就是在同一個狗媽媽同一時間裡生的一窩小狗裡選擇,不喜歡,就得再打電話、再約其他時間。我不禁要覺得,這整個麻煩的步驟本身就是一種考驗,受不了麻煩的人,便通不過養狗的考驗,不配也不適合當狗爸狗媽。

動了養狗念頭的隔天,我們總共跑了四個農家,最遠的那次來回總共花了約莫3個小時的車程,最後才終於抱回一隻8個星期大的小狗狗。亞力克斯問我為何從近20隻小狗狗中挑上這一隻,我撒了謊,說是因為牠兩個眼睛的顏色不一樣,一黑一藍,特別的要命;實話是,我受夠了再上網查資料、再打電話、再去看小狗這件事情。

有了小狗狗之後,亞力克斯儼然成為最認真最有耐心的狗爸,還是上網查資料,查要如何照顧小狗、查如何幫助小狗適應新家、查如何教育出聽話沉穩又有禮的小狗、查狗寶貝每一個小動作的目的與意義,然後再買三本育犬書,精心研讀並不忘翻譯成英文讓我這狗媽也了解並分享小狗仔成長的過程,投入的程度讓我相信他會願意去學狗語,如果瑞士有這樣的技能教學的話。

然而,亞力克斯的養狗計劃不但沒有紓解我的焦慮、反而還為我帶來更新的焦慮。

養隻狗在家陪著,這不是跟老人一樣?我實歲還不滿30呢?我可不想提早跨進老年人的生活模式。

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衝向小狗仔、甚至忘了吻我一下?有了小狗寶貝後,我在亞力克斯心裡的地位就往後退了一步?那改天我若懷孕生個小寶寶那還得了。

小狗仔一天到晚要人陪伴玩耍,唯有牠睡著之際才能有點兒時間坐在電腦前面,那我的文章我的旅遊故事怎麼辦?真讓人焦慮。

我想,即使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但事實是我似乎真的會這樣一路焦慮下去。

怪罪給孔老夫子及其他古人好了,說什麼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未雨綢繆幹麻!嚇後代子孫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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